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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秦山照眼明

来源:人民政协报 | 龙一  2019年11月11日07:24

走过许多地方才发现,游客少的地方妙处多。秋初来访甘肃省渭源县,其名胜有秦长城和首阳山,其美食有三大土特产,即“土豆洋芋马铃薯”。

此处的秦长城不是大一统的秦朝长城,而是春秋战国时秦国的长城,遗迹规模虽不大,但土坯垒制的城墙和四外山川之形胜,大有可观之处。我坐在秦长城上望去,能看到一对小夫妻正在将收割后的胡麻捆扎成束,装到农用三轮车上,不由得联想到中国最早的五谷“麻黍稷麦菽”。

春秋战国时期,渭源县地处秦国西北边境,虽有渭河的两处源头,但河水沿深谷奔流而去,农业灌溉几无可能,加上气候偏寒,干旱少雨,五谷丰登之年少之又少。这一时期,在中亚两河流域驯育成功的二粒小麦和大麦已经在中国广泛种植,与中国原产的小籽粒谷物黍稷,也就是小米和黄米比起来,小麦和大麦算得上是大籽粒谷物了,而且蛋白质含量高出许多。渭源县出产的小麦品质高,数百年之后,用此处的北山小麦制成的锹甲铺馒头,遂成为南线丝绸之路上著名的旅行干粮,但这些都是片型石磨发明之后的事,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只能用舂捣过的小麦蒸麦饭或煮麦粥。

春秋时期,由于金属农具和畜力的广泛使用,促进粮食增产,人口出生率提高,结果却导致了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不断。他们所争夺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土地和人口,这是增强国力的根本。秦国和楚国一样,不是周天子的嫡系子孙,而是因为守护边疆的需要受封的外姓诸侯。秦国的主要任务是防范“西戎”,同时他们又怀有大国壮志,于是,经过几百年的努力,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已经兼并了渭源县一带许多的半游牧半农耕的戎人部落,让他们与秦人杂居。由此,秦国的西部边境得以安宁,他们可以全力应对东方诸国。

秦国在行政司法和军队建设上的努力大家都知道,例如引进人才,商鞅变法,重农轻商,奖励军功,吸引邻国贫民安居等等。但有一些关键环节,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没有谈到,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秦国作为一个身处苦寒之地的农耕诸侯国,它用以独自对抗关东六国,并最终实现全国统一的经济力量由何而来?

谈到这个话题,必须先谈渭河。渭河由渭源县发源,上游水浅落差大不能行船,但自天水以下的河道可以通航,并能够直达咸阳。天水和咸阳两地都曾作为秦国的国都,于是渭水便成为秦国的经济大动脉。渭源县周边出产的菽,即原产于中国的大豆,还有麻的种子麻籽,因其含高油和高脂肪,成为当时卞路里最高的珍贵谷物,被沿渭河东运至咸阳,成为国家储备或分发给出关作战的军队。而渭河平原出产的小麦、小米和黄米则溯流而上,运往秦国西部边境。这种谷物的双向大交流不仅仅是出于军事需要和国家粮食调剂,还有重要的外贸功能。

秦王的先祖替周天子养马出身,秦国和赵国是中原地区马匹的两大来源地。中国自远古时期便从活跃于欧亚温带草原带的众多游牧部落手中购进马牛驴等力畜,这在当时是最先进的动力资源。只是,牛和驴在中国的繁育能力尚可,但马匹繁育率过低的问题,直到两千多年后蒸汽机流行,也一直没能解决。因此,秦国若想强国,通过戎人向远方的匈奴人购买马匹,便成为他们的一项重大财政支出。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以往的历史教科书中提到马匹互市,只谈到了中原对外输出纺织品、金属制品和奢侈品,其实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观念。事实真相是,游牧部落来到天水一带卖出马匹,换取的大宗商品其实是谷物和食盐,因为肉奶食品产量有限,不足以维持游牧部落生存,所以他们对碳水化合物类食品和食盐的需求非常强烈。马匹大约是当时单价最高的大宗商品,于是,秦国的大豆,包括黄豆,黑豆和青豆,还有小麦、小米等各种谷物,被大量消耗于马匹进口,借此增强秦国军队的机动作战能力。即使到了今天,每年农历的5月27日,渭源县仍然会举办远近闻名的骡马市集,这或许就是秦国西部边境马匹贸易的遗风吧。

同时,为了制造先进的军事装备,秦国将富含营养的大豆和麻籽等极少数具有出口竞争力的农产品,由渭河经灞水转运至接近楚国边境的小城蓝田,与楚国经丹水北运至小城“商”的产品进行贸易,购买楚国昂贵的生漆,青铜矿料和少许铁器,还有美味的海盐。这是因为,秦国虽有盐池,却只出产苦盐。秦国著名的角弓,只能用南方的水牛角制造。秦国的黄牛太少,主要用于耕作,制造军队所需的皮铠和皮盔的生牛皮和生漆只能进口。

秦国有限的粮食出产除了用于外贸,还有外交援助的负担。例如秦穆公时邻国晋国接连几年灾荒,急需秦国卖粮救济。秦国派船运送万斛粮食,从雍城沿渭水东行五百里,再登陆路车运,横渡黄河,然后由汾河北上运抵晋国的绛都,全程八百里舟车首尾相接。当然了,最后晋国赖账,不付粮价,两国打了一仗,秦国胜。这是春秋战国史料中有记载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水陆联运救济行动,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争,史称“泛舟之役”。

一个强国的经济必须要有拳头产品,而大半国土贫痟,气候干旱恶劣的秦国居然将产量极低的谷物作为最主要的出口产品,不能不说这与秦人倔强的性格,惊人的忍耐力和强大高效的行政能力有关。因为他们深知,粮食,这种维持生命之必需的蛋白质和脂肪,在战国七雄之中是最有价值的硬通货。有人曾经问我,小麦、大豆很重要,但麻籽也很重要么?中国的麻是大麻的一种,浑身是宝。麻籽富含油和脂肪,在中国的农作物中,它比大豆驯化得早,所以才在五谷中排于第一位。至于怎么吃?您现在就可以在网上买一小袋火麻籽,烤熟后像嗑瓜子一样食用,吃一小把应该就饱了。到现在,渭源县一带的居民仍保持有“磕麻子”的爱好。

我们甚至可以说,炒熟的小麦、大麦、大豆和麻籽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方便食品,也是最重要的单兵口粮。秦国竭举国之力,将产量极低的农产品用于出口,换取强国强军的人才、技术和原材料,这应该算是秦国最终能够日渐强大,进而统一中国的重大国策之一吧。如今,渭源县已经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土豆育种基地,将马铃薯变成第三大主食的国策正在这里热火朝天地推广开来,所以,不要因为他们的“三大土特产”发笑,这其实是渭源人的幽默与骄傲。

(作者系著名作家、电视剧《潜伏》小说原著作者)